那个夜晚,寂寞在风里回荡。
从车窗向外看去,黑压压的天如一顶没有边际的盖子,重重扣在人头上,沉闷的呼喊叫不破喉咙,夜色如海水般厚重。
叶萋和虞婧彼此依偎,身体难得地靠在一处。
叶萋随手翻看着虞婧的东西,从虞婧的钱包里找到一张纸条。
纸条正面写着:设虚,夜静水寒,鱼不饵。笑满船空载明月;反面则是繁复的红色符文,不知道是代表了什么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虞婧。
虞婧疲倦地靠在她怀里歇息,紧闭着眼睛,“前段时间求的签。”
“怎么觉得好像不太好?”
“是不太好。”面对叶萋的追问,虞婧不愿多说,敷衍道。
“你求的这个是什么签?”
虞婧皱起眉,咬了咬嘴唇,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刚有所好转的气氛瞬间冷却,叶萋却仿若不觉,仍然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条签文。
虞婧劈手夺了过来,原本想把这张签文撕碎,又怕表现得太过心虚,便重新夹到了钱包里面。
“别乱翻我的东西了。”
叶萋不明情绪地笑了笑,随后直起身,亲了亲虞婧的额头,“不愿意说就算了。”
她分明看到了边角的一行字:“月老灵签”。
是为了她们的感情去求神问卜的吗?不过,看起来结果并不好。
叶萋苦笑一下,不打算问下去了。
虞婧没看见叶萋的微表情,而是将钱包丢到座位最后,起来整理衣服。刚才......战况激烈,她的衣服乱成了一团,内衬也被叶萋抓得发皱,隐隐散发着意乱情迷的味道。
叶萋仍靠在副驾驶座位上,衬衫的领口大开,露出大片斑驳的红痕,可她却毫不在意,一味瞪着空气发呆。
顾及着她还在发烧,虞婧为她拉上衣领,叶萋握住她的手,眼波流转,又哑口无言。
虞婧知道她在想什么,不过她也不想多说,挣脱了她的手,去后座拿毯子过来给叶萋盖上。
叶萋降下车窗,入夜的冷气一涌而进,她马上打了个喷嚏,手犹自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烟。“咔哒”一声,蓝色的火焰跳跃,烟雾飘飘荡荡浮在空中。
行吧,戒烟计划又失败了,都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失败了。
虞婧不悦地推开车门,埋怨道:“不是说别在我面前抽烟吗?”
正要跳下车去时,叶萋伸手拦住了她,“再陪我一会儿吧,哪怕只有一会儿呢。”
“虞婧,我爱你。”
她的脸笼罩在烟雾中,神色寂寥。
为什么相爱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,总以为比翼齐飞,在一起久了却总是欲言又止心思各异?
虞婧没有回应,她关上了车门,握住了叶萋的手。
第二次见到虞婧的时候,是在一个湿热的夏天,气温飙升,天上高悬的烈阳不知疲倦地散下光和热,正将学校的水泥路晒成高温烤锅,每一个人踩上去的人都仿佛融化一般,大颗大颗的汗珠冒出来滴落到地上,随后又蒸发成一缕看不见的白汽。
那天的她穿一件俏皮的蓝色连衣裙,头发被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,白净的脸稚嫩又清秀,一双张扬的凤眼满含春意,正站在校门口等人。
她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,却不肯去学校旁边的绿荫处待一会儿,一直等看见来人,才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,又立即羞涩地低下头。
“虞婧小妹妹,怎么就你一个人?”叶萋的声音响起来,她走出校门口,打着一把黑色遮阳伞。见到门口只有一个人在等,叶萋面上有些疑惑,推了推她的黑框眼镜。
“我......”虞婧的舌头打结,“是我自己想来这里看看的。”
“哦。”叶萋应了一声,将伞倾斜到虞婧那一边,挡住头顶爆裂的日光,问道:“叶晗不想来看看吗?”
虞婧无奈,语气难掩哀怨:“叶萋姐姐,现在站在你眼前的只有我好吗?”
叶萋笑起来,“你们俩总形影不离的,我以为她也会来呢。”
虞婧沉默了两秒,随后摇了摇头,“我们俩并不是形影不离,我也有别的事要做。”
“哦,这样啊。”叶萋不走心地敷衍了一句。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,正是下午一点,一天里温度最高的时候,不适合带着人出去玩,可是又不能让虞婧白来一次。
思来想去,只有一个地方合适,叶萋搂住少女的肩,忽然笑得不怀好意,“我带你去鬼楼看看吧。”
所谓鬼楼,不过是一座外墙斑驳内里阴沉的教学楼。整个大楼走势凌乱,一条走廊拐来拐去看不到尽头,即使是正午太阳高悬,仍隐隐散发着几分不详的感觉。
刚走进楼里,阴冷的凉意便扑面而来,对比外面几乎能煎熟鸡蛋的高温,里面的温度似乎骤降了不少,楼道里经过的人甚至还穿着外套,捧着书本匆匆而去。
虞婧偷偷看了叶萋好几眼,见她面色始终如常,心里终究是按捺不住,便问她:“这就是鬼楼吗?我觉得没什么不一样啊。”
“嘘——”叶萋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嘴边,小声道:“你看见了是吗?那边的人影……”
虞婧皱眉,“你是故意说这种话吓唬我吗,哪有什么人影?”
叶萋哈哈大笑,“果然很聪明啊,小虞同学,还真是有点骗不到你。”
“你这样很无聊诶,叶萋同学,你都二十大几了。”
叶萋不以为意,厚着脸皮道:“哪有二十大几,也才刚出头,跟你差不了多少。”
“总归是......”虞婧忽然停下,又改口道:“是差不多,但你也太幼稚了。”
“居然说当姐姐的幼稚?”叶萋揉了揉虞婧的头,装作恶狠狠地凶道:“得给你一点教训尝尝了!”
被搂住的一瞬间,虞婧身体变得僵硬,原本白皙的脸浮现出两团红霞,想反抗叶萋的手也变得轻飘飘的,完全挡不住她。
好在叶萋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,并没有继续打闹,不然虞婧知道自己一定连同脖子都会变得通红。
鬼楼的走廊不算长,但拐来拐去的,总让人看不到尽头,也分辨不了方向,再加上阴冷而背光的环境,更加重了那种深入骨髓的诡异。
虞婧侧过脸去,偷偷看了叶萋一眼,只能看到她修长的睫毛和挺翘的鼻子,她的心重重顿了一瞬,随即越跳越快,几乎要跳出胸膛去。
“到了。”
叶萋在角落里的一扇门前停下,门上挂着的牌子上写着“学生会办公室”。灰扑扑的掉漆大门很是低调,叶萋掏出生锈的钥匙,往左扭扭,再往右转转,才推开了门。
跟在她身后进去,如眼便是一张超大的办公桌,桌上摞了两堆书,旁边则随意摆放着一张折迭床,上面铺着毛毯和玩偶,竟有些整洁温馨。这间房间并不大,大概只有十几平,除了办公桌、折迭床,乃至墙角伫立的储物柜之外,便再无其他东西。
“这里就是我的办公室了。”叶萋打开灯,鬼楼采光原本就差,这间位于角落的办公室更是照不进一点阳光,温度始终保持在二十五度上下,倒是省得开空调了。
“请坐吧,小虞同学。”叶萋伸手做了个“请”的姿势,自己则走到储物柜前翻着什么东西。
虞婧坐下来,仰着头看墙上挂着的一张张绘画和书法作品,落款日期不尽相同,但保存得不错,最早的甚至能看见二十年前的作品。
叶萋怀里捧着饮料和零食走过来,全部放到了虞婧面前,道:“那些是历代学生会会长留下的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,每一届会长都会在这里留点东西。”
她拿起一罐饮料,也推给虞婧一罐,“你喝这个,这个好喝。”
“怎么你们的办公室这么......”虞婧犹豫了一下,还是高情商地说;“这么有历史底蕴?”
叶萋被她逗乐,拍着桌子大笑不止。
虞婧被她笑得臊脸皮,只好随手翻了翻她放在桌上的那两沓书来转移注意力。虽说那人是笑起来没完,但旁边那摞写满笔记的专业课课本和一摞外语学习材料,还是稍微证明了点她的能力。
一直等叶萋终于笑够,她才想着要回答这个问题。
“就是因为这个办公室太旧了才被换掉的。”她的嘴角仍扬起,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,“所以现在成了我的私人办公室了,很有历史底蕴的办公室。”
虞婧并不理解她的笑点,只能捧着书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说不好说无语还是想笑。
“叶萋,你以后喊我姐姐吧。”
叶萋显然一愣,随后又因为这句话而大笑起来,笑声驱散了房间里的阴冷。